朱熹或许以为,夷之“自失”犹可,圣人怎会“自失”?所以他把孔子的“怃然”解释为“犹怅然”,马上又加上“惜其不喻己意也”,把重点放在孔子惋惜长沮桀溺这样的隐士不理解自己。这样的孔子,对自己是没有任何怀疑的,只是在为别人而惋惜。但考虑到“怃然”一词的本义,并联系孔子当时所处的情境,把夫子此时的“怃然”理解为“自失”,或许是更有意味,更合情理的。
孔子为什么就不可以“茫然自失”一下呢?他一心行道,周游列国,但总是不遇明君,颠沛流离,辛苦备尝不说,还处处受人讥讽,连那些高明的隐士都认为他不合时宜。今天和一帮弟子来到这条河边,已经疲惫不堪了,想过河却找不到渡口,派人去打听,人家明明知道却不愿意指点。天色将晚,暮色苍茫,没有路可走了,一行人何去何从呢?
我想,孔子此时,一定从面前无路可走的困境,联想到了自己追求理想的艰难。到底还有没有机会行道呢?出路在哪里?人类的希望在哪里?难道人间只能如此了吗?甚至,一直以来走的这条路,难道错了吗?为什么连这些高明的隐士,都对自己这么冷淡呢?
对于隐士,孔子一向是尊重的,因为知道他们都是高明之士,所以每逢遇到隐士,虽然他们不屑于和孔子讲话,甚至冷嘲热讽,孔子还是不以为意,还想着和他们交流。一个无道的时代,没有中道之人,甚至狂者亦不可得,能遇到洁身自好的“狷者”(隐士),总也是值得庆幸的事吧!由此可见孔子心中深深的寂寞。
长沮桀溺对孔子师徒虽不友好,但他们的话,确实说中了孔子的心事。长年漂泊,四处碰壁,如今年龄老大,希望越来越渺茫了,怎不令人失望伤感呢?当下不知津处、无路可走的困境,与理想的渐行渐远叠合在一起,不禁让夫子心头刹那间掠过一阵茫然,对一生所追求的事业突然产生一种不稳定感。这不是很正常的吗?这不影响孔子的伟大,反而让我们看到一个更真实的孔子。孔子也是人,也像普通人一样有喜怒哀乐的情感反应,有成功的喜悦,有失意的怅然,甚至有失去所爱的人的痛彻心扉的悲痛……
故而当我读到“夫子怃然”的时候,忽然感到我与夫子的心更贴近了。甚至一刹那间,对夫子产生一种深深的怜惜之情。怜惜圣人,好像太高傲了,我们哪有资格怜惜圣人?但,孔子不值得我们怜惜吗?这样一个人,同我们一样有血肉之躯的人,为了天下人的安乐,孜孜矻矻,念兹在兹,已经垂垂老矣,还四处奔波,风餐露宿,坐着马车辗转在中国广阔而坎坷的土地上,还要承受别人的嘲讽和指责,甚至问路都无人理睬。他所为何来?他为什么要承受这些?圣人难道就应该受苦吗?也许圣人不以为苦,但我们可以熟视无睹无动于衷吗?
夫子的怅然,包含着对世事无常的无奈,对众生不幸的悲悯,对人类前途的忧患,对悠远难测的天意的叩问……夫子的怅然,让我们看到人类冲破自身习气,走向光明坦途的艰难。暮色中夫子怅然伫立的背影,不正是千古以来人类的处境和命运的象征吗?
然而圣人毕竟是圣人,夫子的怅然,只是刹那间的。短暂的沉默之后,一个坚定的声音在子路耳边响起:人总不可以像鸟兽那样活着,我不与世间的芸芸众生在一起,还与谁在一起呢?如果天下有道,我也不会来改变什么——正因为天下无道,我才努力行道啊!这就是夫子。他深知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,不管现实中有多少曲折艰难,他仍然义无反顾地去做,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,他也要努力去争取,因为人不能沦为禽兽,人类不应该相争相杀,饱受痛苦,人间不能没有希望和光明。知其不可为而为之,鞠躬尽瘁死而后已,是因为心中深深的不忍,这正是孔子与那些隐士不同的地方。
我心头常常出现这样一个画面:天色将晚,牛羊下山,鸟儿归巢,一群风尘仆仆的行者,踯躅在一条河边,不知今夜将在哪儿度过。一个高个子的老人,面向夕阳默然而立,风吹动着他的衣袂和白发,他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好像要上天给他一个答案……
夕阳西下,夫子在天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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